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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交车站等得七窍生烟了,还不见他的影子。等见了他十万火急地跑来,拾起行李解释着原因,心里的气未消,火却先给熄掉了大半。她就用这所剩不多的火气向他表示新的不满:“为什么电话里不说!要演习要进坑道,为什么还催着我放假就来!”
“说了怕你不来嘛!”他笑起来,有几分得意。
进了宿舍,赔礼道歉完毕,快熟面准备停当,领着看过他专为她腾出的书桌书房,知道她的气也差不多没有了,他就在脸上堆起关怀备至小心翼翼的笑来,说:“你慢慢吃,多吃点儿——我们明天就要进坑道了,处里还有很多事,我可能晚点回来。你早点睡,不敢睡,就把灯开着……”
这就算是翻开了这个暑假的第一页。
第二天一早,他三下两下套好迷彩服,笑眯眯地俯下身来对她说:“今天就得进坑道了——多久?不知道呢,大概半个月一个月吧——我不吵你,你可以专心读书了,多好,是不是?”
这才知道,原来那书桌书房,是他此次“安抚”政策的一部分。
果然很安静——虽然坑道离家属楼只有十多分钟的路,可是他除了偶尔得空回来探个头之外,大部分时间得呆在坑道里,于是她就守着这个没有电视没有客人的家,颇有隐士风味。
当年没有做过白马王子的梦,却有过很天真的计划:不结婚不嫁人,如果真有很喜欢的人,就和他做邻居——否则天天刷牙洗脸吃饭睡觉都碰在一起,岂不是很容易腻烦?现在婚结了人嫁了并且聚到一个屋檐下了,还能有机会过上一个人自由处置的日子,”也算接近于当年的理想模式了吧——这样想着,她就悠然地翻开了暑假生活的第二页:很自由地将三餐糊弄过去,想在书里泡多久,就多久。
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别一种感觉却出来捣乱了。
窗外是玉兰树翠绿的树冠,窗下是漆成白色的书桌,桌上有台灯,有笔,有茶,安静中听见蝉鸣如织,听见烈日下士兵操练的声音。可是手翻着书,潜意识里却在分辨着楼道里那一阵脚步轻重缓急是否像他的声音,却在等待着钥匙转动的声音,等待着他穿着那身宽大的迷彩服出现在门口,一身热汗地嚷嚷着:“我回来啦!”
于是就对着那一叠正儿八经的书想起他曾经追问过的一个好笑的问题来:
什么时候发现原来并不讨厌,还有点喜欢?什么时候决定“投降”不再“抵抗”?
什么时候?那名字叫着感情的东西,最是奇怪的,谁能明白呢!
不过仔细地想,倒想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那件事,也许有点“路转溪头忽见”的味道吧。
那是在认识了三年之后。那时候,每隔几天收到一封盖着三角戳的信,而她认定自己的性格脾气于他并不相宜,并且认定自己有一副铁石心肠,总有一天他会“幡然悔悟”。
有一天晚上拿着学校分发的票走进电影院。灯暗下来,浓烟滚滚中,炮弹呼啸而来,烈焰腾空而起,占满半个屏幕的坦克,像一只邪恶的巨型甲虫,冷酷无情地碾过来,发出令人齿寒的声音……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可是异样的震动却从她的心跳中猛烈地传来,有一根神经似乎格外地因为这置身于战场的幻觉而被绷紧了——她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行在冲天的火光与油深的黑夜之间,他的脚下,是泥泞的、危机四伏的道路……
这一刹那,在对那危险感同身受的不安中,她突然发现了心底里那未曾被意识到的变化。军帽的帽檐下,一双含笑注视,却永远不懂怎样将内心隐藏装饰的眼睛,就这样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电影未散,她走出电影院的大门,望望街市中的灯光与人群,她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战争与很多人并不相干,可是离自己却很近;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走在这喧闹繁华的大街上,自己却和那个守在山脚下的人一样,有一点说不出的孤单……
这感觉多么要命!她顽固地抵抗了三年之后,却在第五年的春天“缴械投降”,加入“军嫂”的行列。
穿上红嫁衣,是在到北京大学进修的那一年春节。春节过后不久,一直习惯于规规矩矩地做学生的她,觉得逃学在家于心有愧,终于催着他抬起行李把她送上火车。
那一年正逢北大百年校庆,“三角地”天天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最多的是讲座,令人应接不暇,不知如何选择才好。而且又担心时间溜得太快,图书馆里的宝贝囫囵吞枣也看不了多少,于是天天早出晚归,竟不知疲倦。甚至让守在家里的他,也痛恨不已地在电话里说:“一点也不想家了!”
一天傍晚,在海报栏前躇踌再三,终于决定去小礼堂听一场音乐会。在弦歌的余音中走出小礼堂,走过枝柯掩映、月光浮动的小径,走过未名湖畔的柳丝塔影,只觉得一切竟是无以名之的美:这无边的月色,这剪剪的轻风,这弥漫于叶脉花枝间的醉人芬芳……滑翔在银色的梦里,身轻得要飞!她深深地尽情呼吸着,有一个念头随着深深的呼吸悄然地闪现……
湖面上是点点星光,天幕上是星星闪烁在高高的花楸树上,却仿佛是他笑得又得意又狡黠的目光在追问着:“你真的不想我吗——真的吗?”
“是的,是的!”她忍不住笑了,低低的回答却惊动了湖中的小鱼儿,只见微波一闪,悄然的涟漪便在月光下一圈圈地荡漾开了——这一刻,她多么渴望与他共同领受这至美的时光,独自领受是多么奢侈啊……
过几天就是北大的百年校庆日,这一天是作为某种颇具历史意味的纪念日而被人们所期待的,这一年的所有节目似乎都只是为这一天而存在地紧锣密鼓。日子渐近,人人在期待着一睹盛况,而她却突然做出不合逻辑的决定:回家——虽然扣去坐车时间,在家里只能呆上3天。火车奔跑了36个小时后终于到站,透过车窗,她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仿佛一棵春天里的树,带着生机勃勃的喜悦……
此刻,她坐在桌前回想着,静静的灯光、静静的玉兰树的芬芳陪伴着,仿佛们是那一个春天的夜晚……但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于是她收拾起这一切,打开门迎着他快乐的笑容,说:“唉,你就呆在坑道里吧,我一个人,多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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