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岁末，北京站。

    站台上，面对一群军装上已摘掉领花、军衔的退伍老兵，一名大校军官刚张了张嘴，叮嘱的话儿还没说出口，却被老兵们伸出的臂膀紧紧抱住，久久不肯分开，此时，那从不轻弹的男儿泪已是汹涌成河……

    作为总参谋部某工程兵旅旅长，这样的送别场面，张明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有人说：与其说是旅长送别老兵，倒不如说老兵惜别旅长更确切些。如果说，物体降落到地面，行星绕着太阳转，是因为有万有引力的作用，那么他──张明，一个统领几千名官兵的工程兵旅长，究竟是什么把他和战士们的心贴得如此的紧？莫非官兵之间也有“万有引力定律”？

    当我们来到这支曾代表我军首次参加联合国维持和平行动的“蓝盔部队”，走进张明的生活乃至心灵深处时，透过一个个平凡而又感人的故事，我们终于一层层地揭开了谜底——

    张明，总参谋部某工程兵旅旅长。从军29载，先后荣立二等功3次，三等功7次，曾获金质工程兵徽章、联合国维持和平勋章，多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优秀旅团主官标兵”、“全军基层建设先进个人”，被誉为“功勋旅长”。

    把兵营建成温暖的“家”

    哨位

    京郊的山，夜幽静而深邃。当生活在大都市里的人们都进入甜美的梦乡时，这里的值勤哨兵却在用警惕的目光，默默地守来送走每一个月圆月缺。春夏秋冬，风霜雪雨，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那是一个不普通的夜。刚刚下哨的老兵唐爱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痒传遍了身体的每个角落。几天了，不知自己得了啥病，身上的皮肤一块一块起了癣，痒得不得了。小唐边走边挠，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小伙子？”

    小唐猛一抬头，原来是刚刚查铺回来的旅长。“身上有点痒……”

    “让我看看！”

    借着月光，张明看到这个战士皮肤上长着一块块红红的斑点。一问，才知道班里几乎每个战士都有这个症状。第二天一大早，张明就敲开了旅医疗室的门……

    经过咨询、调查，张明搞清了：原来，该营警卫班战士的住房年久失修，一到雨季棚顶就漏雨，常常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内墙面都被雨水浸透了，室内潮得要命，被褥晒干了拿到屋里，不一会儿就又湿嗒嗒的了。于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多人得了皮肤病。看着破旧的营房，听着心酸的故事，张明心里涌起阵阵酸楚。回到旅部，他马上批示，拨出专款组织施工力量，对警卫班住房重新做防水和内墙维修，并对全旅所有的岗位和值勤点进行全面检查维修。同时，他还再三叮嘱军医给战士们买点好药，让他们尽快恢复。之后，张明又想，警卫班战士地处京郊南口，属于高寒地区，为了战士们冬天站岗能暖和一点，张明指示有关部门给值勤的战士们配备了大头鞋、棉皮大衣和皮手套。

    战士们的心灵被真情深深地叩击着。一些战士由衷地感慨道:“平时跟着这样的旅长干，再苦再累也心甘；战时跟着这样的旅长上，战死沙场也无憾。”

    “麦当劳”

    世界上最真诚的爱，莫过于心的牵挂。张明爱兵，讲究的也是这个道理。

    2000年4月的一天，张明在二营与战士们共进午餐。端起碗，却发现白白的米饭上敷了一层小沙粒，再看看身边的战士，也个个表情痛苦，“噗噗”地直往桌子上吐东西。咦，战士们吃的米都是免淘的，小沙粒是哪儿来的？张明端着碗闷声不响地进了连队“厨房”，谁想迎面就扑过来一阵风，裹着飞扬的灰尘，飘飘忽忽就在笼屉上、馒头箱上、菜盆里落了脚。原来是厨房的窗玻璃不知啥时候碎了个稀巴烂，再仔细一瞧，屋顶兴许是常年失修，已经有大块大块的墙皮开始卷边儿、剥落，漏水的痕迹清晰可辨；墙壁上裂了一指多宽的缝儿，拍一拍还会落下些白色粉末；下水道也堵了，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一阵心酸顿时涌上张明的心头。战士们整天在坑道里呼吸着呛人的石灰粉、头顶着随时可能砸下的石块，扛锹镐、打风钻，名不求、利不要，图啥？可施工回来，却连一顿干净爽口的饭也吃不上。想到这些，张明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以苦为荣，不等于安于守穷；乐于奉献，不等于苦熬硬撑。部队建设得不像个家，又何以让官兵以旅为家？”当着全营官兵的面，张明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很快，一个漂亮的食堂落成了。宽敞的空间，崭新的桌椅，整洁的厨房……战士们欣喜地说：我们的食堂可以与“麦当劳”媲美！

    “花园”

    如果没有来来往往的这些个穿军装的战士，你或许真的不会以为这是在工程兵旅的一个营：干净整洁的营院、规划整齐的楼房、大理石铺就的楼梯、典雅的木质房门，图书室、电脑房、卡拉OK厅一应俱全，还有地方上也不多见的“健身房”……

    该营教导员感慨道：“别看现在像个花园，过去可差远哩！”

    技术员小罗就给我们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过去这个营驻在一座年久失修的营房，院子里的杂草比人还高，到处是乱石碎渣，营区旁边还有个养鸡场。天气一热，苍蝇蚊子到处乱飞，石灰粉味、鸡粪味熏得人饭都不想吃，娱乐设施啥也没有，他的女朋友大老远从深圳赶来，准备与他完婚，可看到部队条件这么差，连个上厕所的地方都没有，大失所望，第二天就“打道回府”了。小罗为此还向旅党委递过转业申请。那年，这个营要求转业的干部多得成了灾。

    “这样的环境，留得住人，也拴不住心”。张明上任后，听说了这个令人心酸的故事后，下定决心，即使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拼了旅里的老底，也要把各营的硬件设施搞上去。几天后，营里就接到了关于营房改建的专项拨款。近5年来，在张明的倡导提议下，旅里共投资2000多万余元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并为各连购买了电脑，连通了中国教育网，还添置了一批卫星电视地面接收系统，使各营的面貌焕然一新，极大地改善了官兵的物质文化生活条件。

    为士兵铺就宽敞的“路”

    跑兵事件

    “新兵连跑了一个兵！”消息传出，连队像炸了锅。“16年没跑过兵，这小子竟然刚来就砸了我们的牌子。”“不行，这个兵必须给他除名！”新兵连长气得脸色铁青，连排干部愤慨万分。闻讯赶来的张明没有急于发表意见，而是先跟这名战士进行了一次促膝长谈。

    原来，这名新战士在家里是三代独苗，深受家人的溺爱，还专门有保姆伺候他。到了部队，衣服不会洗、被子不会叠。班长说他是“整天迷迷糊糊像头猪”；连队干部说他是“朽木不可雕也”。所以他一气之下就跑了。

    班长、干部的一言一行对战士都有很强的影响力和感召力，这样的管理咋行？张明为此沉思默想了好久。时隔不久，一条抓源头、抓兵头、抓带头的管理制度便出台了，并鲜明地提出了“战士个个都可爱，就看我们怎么带”的观点。抓源头，在提高兵员整体素质的前提下，张明对大到训练方法的改革，小到新兵的言行举止都提出了明确的要求；抓兵头，张明着重提高班长的思想素质和带兵能力，对管理能力差、思想品质不过硬的骨干坚决撤换；抓带头，张明要求干部必须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不仅要以德带兵，还要真情带兵。几项举措刚一出台，立刻得到了战士们的一片赞誉。从此，旅里再也没有跑过兵，训练场上的气氛也空前高涨。

    为兵之道

    张明的为兵之道，在乎三个“一”，即：一双慧眼、一颗公心、一份信任。在考学、入党、学技术、选拔骨干、选改士官等敏感问题上，张明始终以“育才”为根本着眼点，通过正常、合理的渠道，使有一技之长的战士人尽其用，成为部队建设的美质良才。

    这一点，殷传武体会最深。

    1997年，士官殷传武所在的连队在旅部进行土建施工。经常“转”工地的张明经过留心观察，发现了这样一个小伙子：一百斤一袋的水泥，他两手一拎，飞也似的跑；卸砖搭架子，他跑上跑下；砌墙抹面，他一个顶俩；不光能干，他还时不时地给排长、战士出主意，怎样干活儿更省力、更有效；战友热了，他递条毛巾；战友累了，他替会儿班……小伙子聪明、勤快、又有爱心，得到了张明的赏识。“提就要提这样的干部！”张明和当时同去的侯政委，当场就点了他的名。

    那一年全旅就一个提干名额，共13个候选人，没钱又没关系的殷传武，做梦也想不到，张明旅长真的给他兑现了。 现在，殷传武已经成为某营一名优秀的连长。几年了，提起这事儿，他依然感慨良深：“旅长的公道和对我的信任，我一辈子将铭记。”

    “育才基地”

    张明常对干部们说：“我们这些带兵人，用兵是一阵子，但为兵却是一辈子。战士把青春献给了国防事业，我们就要为他的前途未来着想。”

    战士李小斌，高中毕业以6分之差与大学校园失之交臂。入伍后，上大学的念头一直在他心底萦绕不去。新兵下连后，他被分到建筑连队，与锹、镐打上了交道。艰苦的施工环境，尤其是整天搞施工没有时间看书，使他对未来渐渐丧失了信心，情绪一日比一日低落。失望之余，他斗胆给张旅长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考学的强烈愿望。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张明的回信。信中，张明劝他安心工作，并鼓励他业余时间多读书、勤学习，第二年可以报考军校。旅长在百忙之中还专门抽出时间给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战士回信，小李十分感动。从此，心情豁然开朗，工作积极了，工作之余，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

    可偏偏命运会捉弄人，一场意外的变故使小李再次与大学梦擦肩而过。

    张明一直记挂着这个勤奋刻苦的孩子，鉴于小李平常工作成绩突出，他专门留出名额给其套改了士官。他认定这个一时不得志的孩子早晚能成器。1999年，小李考上了士官学校，学了电脑专业。毕业后，成了连队里有名的“电脑操作小教员”。

    张明常想，军营只是战士人生的一个站台，他们今后的路还长，对战士负责，就要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给他们指点、创造、铺设一条宽敞的路，使他们既能在军营建功立业，又能在社会大舞台上一展身手。

    在他的倡导下，旅里每年都要举办厨师、司机、电脑等培训班，组织函授学习，并建立了岗位自学专项基金，几年来为官兵购买自学资料5000多册，解决函授学费40多万元，使 1240多名战士取得技术等级证书和大中专学历，有400多名退伍老兵凭借一技之长，在地方找到用武之地，成了家乡致富能手，有的还当上了老板、经理。兵营成了“育才基地”。

    替他人撑起生命的“伞”

    “三次失约”和“六个之最”

    工程兵旅担负的主要任务是国防施工和工程维护。作为旅长的张明，处处牵挂着工程的质量，更时时刻刻牵挂着官兵的施工安全。在工程兵旅，广泛流传着一个旅长“三次失约”的小故事——

    由于长期操劳过度，张明有严重的胃出血、高血压等病症，还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旅医院的李副院长看到张明面容憔悴、步态不稳，很是心疼，就主动为他联系了309医院给他做高压氧治疗。

    第一次，他们约定好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治疗，可左等右等怎么也不见张明的人影。晚上八点钟，张明从工地检查工作回来，才猛然想起李副院长和医生整整等了他一个下午。

    第二次他倒没忘，可偏偏碰上某坑道爆破遇到难题，张明立即赶到工地，又错过了医院的治疗时间，害得院长一个劲儿地给医生做解释。

    第三次，张明已乘车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工地给他打电话说某坑道施工遇到大面积塌方。他一听，二话没说调转车头就直奔工地。

    这项国防工程的地质构成极差，其中5类围岩占了60%，稍好一点的2类围岩仅占了不到5%，工程启动后共发生过100余次塌方，曾被有关地质工程专家判了“死刑”，工程的艰苦和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张明赶到现场，不顾其他同志的再三劝阻，冒着头顶上劈里啪啦往下掉的石渣，拿着手电第一个冲了进去。同志们都吓坏了，万一旅长伤着怎么办？此时的张明哪顾得上战士们的担心，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勘察岩层石质呢。经过检测，证明塌方地段石质疏松，存在危险，张明果断决定停止工序，改继续掘进为首先被覆，避免了更大险情的发生。

    就是凭着这种视战士安危胜似自己生命，视工程质量重似泰山压顶的高度责任感、使命感，张明带领的这支英雄的部队，在国防建设史上一举创下了“标准最高、技术最新、伪装最好”等“六个之最”的全新纪录。

    “吃螃蟹的人”

    张明不仅在工程施工现场敢于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在领导工程技术革新上，也敢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问他一个对工程技术并不精通的“门外汉”，怎么有胆量搞啥技术创新，他的回答朴素得让人心折：“为了我们的战士少受点儿苦，少担点儿惊，我个人担点风险值！”

    工程兵旅承担的某国防工程中，有一个难啃的“硬骨头”，是一个深达26米的竖井，以传统方法挖掘，不但费时费力，而且十分危险。在研究确定方案时，有位技术人员提出一个新设想：利用定向爆破技术实施垂直爆破一次成型。许多同志当场提出反对意见，因为国内外爆破界尚无先例，会不会造成严重后果不敢保证。

    经过反复思量，张明觉得这个构想有一定的科学道理，应该大力支持。他力排众议，拍板实施这一计划。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张明先后9次组织工程技术人员召开论证会，对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环节和每一个步骤都进行了缜密的推算和预想。

    2001年9月15日，历史性的一天。下午5点，施工分队已完成了全套准备工作，但大家心里仍没底，生怕有闪失。这时，张明站出来给大家鼓气：“大家不用担心，只管大胆做工作，如果出了问题，哪怕撸了我的官，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次日凌晨4点，在数百双期待的眼神注视下，随着火光一闪，只听见“轰隆”一声，第一次实爆就爆破成型。消息传来，张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项成果很快通过了总部组织的鉴定。专家学者们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一致认为，这项技术填补了国际爆破领域的一项空白，是竖井开掘技术一次革命性的变革。

    张明，这个用“真”字抒写爱兵情怀的基层带兵人，凭他真诚的品格、务实的精神和过人的胆略，以看似平凡的事迹撰写了一段不凡的爱兵佳话。“能者尊，智者上”，我们有理由相信，有这样一个知兵爱兵为兵的优秀带兵人，这支英雄的工程兵部队，将永远成为我国国防建设队伍中的尖兵劲旅。

( 北京青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