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辎重团从梅里寺开始爬雪山。走进梅里雪山两三天，高山缺氧成了阻挠我们前进的最凶恶的敌人。刚一开始，我们只感到呼吸紧张，胸膛憋得越来越难受，怎么也透不过气来，再看各自的脸，无不紫得像猪肝；慢慢地便觉得四肢无力，脚下轻飘飘的，走起路来老是前脚绊后脚，就像腾云驾雾一般；接下来，就感到昏昏沉沉的，脑袋胀得像马上要炸开，而且总流鼻血，总想呕吐，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再后来，有人走着走着，眼见一头栽在雪地里，口吐白沫。还有人感到自己走不动了，想坐下歇歇，但一坐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了。从后面赶上来的人看见他们的眼睛还睁着，以为他们累得睡着了，但怎么叫也不见答应，再去推他们，却发现早已咽气了。
　
　看见这么多战友就这样长眠在雪山上，我们忧心如焚，纷纷央求医生去救他们。但医生们含着眼泪对我们说，这是严重缺氧引起的肺水肿，在高山上最难对付；当这些同志倒下时，实际上已心力衰竭，因而谁也无能为力。医生们还说，在雪山上，只要你不慎害了感冒，很快便会引发肺水肿，接着便会因心肺不堪重负而死亡。

　马和人一样有着强烈的高山反应。马一匹匹倒下了，所驮的粮食、弹药就转移到人身上了。人还能怎样呢？因死去活来地爬了几天雪山，我们的体力已耗尽，身体里的热量已耗光，这时只剩下一口气在支撑着自己慢慢向前挪步，胸脯几乎紧贴着陡坡，向山顶爬，走得比蜗牛还慢。每走两步三步，就得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不知道苦捱苦熬了多长时间，回过头一看，差不多还呆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谁也没有退路，因为前面的山路无论多高，多险，都得用双脚一步步去量。那种情景，真是在做拼死挣扎啊！
　　
    按捺不住心里的急躁，我想咬紧牙关一举冲击一段路程，但脚刚迈出去，猛然眼冒金星，人就像一条口袋那样不由自主地栽了下去。就在这同时，我看见我的背包和腰鼓正滚向雪道旁边的一个雪窝。我慌忙从雪地里爬起来，拼命去追赶背包和腰鼓，未想最后连人带背包一起陷进了雪窝。
　
　走在我身边的藏族大姐阿兹惊叫一声，奋不顾身地朝我扑来。沿路上我和阿兹以姐弟相称，我们一个藏族，一个白族，共同的志向使我们情同手足，谁遇上危险都会让对方心急火燎。阿兹跳下雪道后，拼命地抓住我的两只肩膀，想把我拖出雪窝。无奈积雪已淹上我的胸脯，而她作为一个女同志，毕竟力气有限，因而她在拖着我的同时，自己也深深地陷了进去。

　雪山上的雪窝是由深坑和巨大的缝隙造成的，天长日久被蓬松的雪填满了。它们就像温柔的杀手，虽然看上去平静如水，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但却掩藏着巨大的凶险。人如果不慎陷进去，立刻会一沉到底，如落入万丈深渊。而且，人落入水里，还能凭借水的浮力挣扎片刻，但落入雪窝，沉下去后就再也浮不起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团运输连的王岗排长及时赶到了，他像游泳比赛那样一个鱼跃冲下来，然后以自己陷进雪窝为代价，死命地抓住阿兹的两只手。他这样做的结果是止住了阿兹的下陷，但他自己却深深地陷进了雪窝。

　王岗拼尽全力把阿兹拉出雪窝，他自己胸以下的部位却眼看被雪窝吞没了。因为我个子小，身体轻，下陷的速度比较慢，他这时一边安慰我说：“小红鬼，你千万别动，就呆在那儿，等待同志们来救你。”一边用残存的力气，推着阿兹向雪路上攀爬，殊不知他越是用力推阿兹，自己下陷得越快。当从雪路上赶过来的战友们伸出手把阿兹拉上去时，回头一看，雪窝里只剩下个圆圆的窟窿。

　幸好救护队也及时赶到了，他们很快把王岗和我一起救出了雪窝。但被救出雪窝的王岗，手和脚完全被冻僵了，整个身子硬邦邦的，就像根冰棍；脸上苍白如纸，看不见一丝血色。同志们七手八脚地揉搓着他的肌肤，呼喊着他的名字，却始终不见他睁开眼睛。这样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忽然发现他的嘴巴在微微翕动，像在说着什么，于是大家屏住呼吸，连忙把耳朵贴上去倾听。

　“我渴……我饿……给我点稀饭……给我点水……我想喝……”

　在寂静的雪山上，王岗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既微弱又沙哑。同志们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大家非常明白，王岗是个忘我的人，又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只有到了这种神志不清的时候，他才会说出自己的需求。

　“是的，我们排长感冒发烧，已经快两天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了。”运输连的一个战士痛哭失声地介绍说。

　但非常不巧的是，在场所有人的水壶都没有水了；再说，在这风呼雪啸的雪山断崖上，又怎么能找到稀饭？想到这位舍己救人的战友临终的要求，竟是这样的低，这样的微不足道，可我们却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他，当时心里别提有多难过。

　“有了！”正当大家无计可施之际，我们宣传队的小杨突然变戏法似地拿出一只饭盒说：“我的粮袋里还能翻出几粒大米，咱们把雪放在饭盒里，想办法把火升起来，这样，就能让王排长喝上一口热水，吃上一口稀饭了。”

　大家如梦初醒，都说这是个好主意，并决定马上分头行动。接着有人找来了煤油，有人撕破了自己的衣服，有人砍断了手中的拐杖，三两下把火点起来了。但万万想不到雪很快化了，水很快开了，而那几粒米却只在水中翻滚，总是熟不了。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大家的愣怔之中，泪流满面的阿兹默默地走了上来，低垂着眼睑说：“同志们，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我现在不得不告诉你们，因为高山缺氧，在这里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烧不开水，煮不熟饭。”

　“老天爷啊……”阿兹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在王岗面前，然后她仰面苍天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我们的王排长为了救我们，把命都搭上了。这样的好人在临死之前，只想喝口水，吃点稀饭，你为什么就不能满足他啊！”

　阿兹一哭，打开了我们所有人感情的大门，接着大家都跟着嚎啕起来。王岗排长的身体就在这悲怆的哭声中，渐渐地凉了下来。

　用雪掩埋好王排长的遗体，我们继续向最后那座雪山的山丫口攀去。

( 解放军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