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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回忆

    在步兵某部八连一排防守的无名高地,半夜三时,天下起大雨,雨柱倾泻在阵地上,倾泻在黑漆漆的原始森林中,雨声遮盖了一切响动,这种气候,适宜敌人的进攻。果然越军趁着大雨扑上来了,说来,立刻就到了阵地跟前。阵地上手榴弹爆炸的闪光与机枪的轰响连成了闪电雷鸣。
      
    “送上门来!”班长张茂忠把身子钻出猫耳洞顶,用冲锋枪在上面扫射,他有个习惯:不受洞的约束,洞外无死角,敌人从哪个方向来,也得撞他的枪口。张茂忠看到了相邻的15号哨位打得正激烈,他们的副班长、哨长黄子国把守着射击孔,枪口的火舌在黑夜中格外亮,敌人的子弹在那洞壁上溅出无数火星。
       
    他想冲过去助一臂之力,班副需要他的支援,他却不能去支援。
       
    几个小时之前黄子国到这边来过,请示支援的是烟,谁都知道张茂忠断炊也不会断烟,可他把猫耳洞折腾遍了,连烟屁股也没找到一个。张班长苦笑一声:“不用找啦,烟还在小贩子那儿存着哩。”
       
    黄子国冲着外边扑来的影子点射,枪声响得像炸了膛,每一发都有回声,他听到的手榴弹的爆炸声也是那么响,震得身子失去了平衡,心也晃动起来,是侦察兵朱立国守着洞口,在朝着企图冲到洞口的敌人甩手榴弹。
       
    一种轻微的却使人心惊的声音在昏黑的洞中传导过来。不好,是小朱中弹倒下了,腰间与臂部都中了弹。但是他仍挣扎着翻了身,爬到洞口,依然朝敌人扔手榴弹,只是一枚比一枚甩得近,到了第九枚,只甩到洞口不远处,是敌人到了洞口,还是子弹又击中了小朱的手臂?
       
    亮光一闪,黄子国看见小朱一动不动,只有滑腻腻的血冲击着他,是他昏迷了,还是……?黄子国不再精确瞄准,只朝着黑影猛扫射,奇怪,这急促密集的枪声,变得那么微弱,那么沉闷,声音象传走了,传得很远,飘然而去,在那山的尽头,声音一定比这儿还响。
       
    那是黄子国在呼喊。
        
    父亲的信:“国儿,你已走了三年啦,跟领导要求一下,年底回来吧,那天你哥拉着我去趟医院,回家后你妈就一劲儿给我做好吃的,可我啥也吃不下,恶心,只怕不行了,你再不回来,咱家的医术八成就让我带进棺材去了啊……”
       
    黄子国的回信:“爸,您老人家保重,别尽往坏处想,年底我一定回来,你可要等我回去啊……”
       
    弟弟的信: “哥哥, 父亲得的是肝癌,昨晚去世了。临终前他还在叫你,说‘我没把医术传给子国,我怎么去见老祖宗啊。’父亲一死,母亲接着就病倒了....,你早说要回来,咋还不回来呢?.”
       
    黄子国的回信:“老弟,和你说实话吧,部队就要往南边开了,哥哥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问题,母亲就靠你照顾了,哥先谢过了…… 如果我回来不了,你就替我给父亲坟上添把土吧……”
       
    枪口闪着火光,那是他的心在喷着烈焰。他看到射线内的敌人。
       
    敌人的子弹飞来,击中了他的烟喉。
       
    他张开口,想对身边的新兵说句话,但血从咽喉处涌出来,他已发不出声。只有心灵在呼喊:老爸啊,儿子要回来了,你的医术就不会失传,你可以含笑九泉了;母亲啊,儿子为您尽孝来了......对,还要办一所家庭医院,让你们未过门的媳妇, 不,那时就该过门了——当助手……”
       
    突然,他的机枪不响了,敌人的子弹又击中了他的左胸,击中了他的眉心。
       
    旁边的新兵流着泪大喊一声:“班长,副班长不了!”
       
    张茂忠骂道:“你胡扯什么蛋!”可他分明看到黄子国的手在射孔外垂着。
       
    他看到班副那个哨位的两个新兵疯了似的冲出哨位。那个鲁云乐才18岁,他还是个孩子啊,他抱着黄子国留下的那挺轻机枪,枪上有黄子国的血,血还是热的,一个劲地扫射,还是扫射,一百发子弹,全都扫了出去,旁边的樊万齐端着冲锋枪扫射着,一边射击,一边还嘶喊着:副班长!我们给你报仇来了。
       
    张茂忠的大脑也失控了,他要冲上去,他要替那两个战士去扫射,战友啊,你们的班长来了!
       
    张茂忠冲到洞口,当他看到那个失控的战士在一个劲扫射时,他反而冷静了。他想起连里的电话:“张茂忠你记住,一个班的性命在你的手里捏着,你一定要冷静下来,一定要沉住气!”
      
    一直打到早晨8点钟, 张茂忠才来到黄子国的那个哨位,地下是一件破雨衣,上去一把将那件雨衣掀开,看到副班长黄子国躺在那儿,满头都是三角巾,班副的身子都凉了,战士还在给他包扎,给他做人工呼吸,总以为奇迹会发生,以为他们的班副会活过来。
      
    排长卢德安来了,他在黄子国身边看到个满是血的小布口袋,那里装的是做米酒的曲子。黄子国曾说过:“等凯旋时,我请大家喝米酒。”
      
    那酒曲被血泡化了。
    
    黄子国啊,你可知道,在你牺牲后,你的未婚妻只听说你负了重伤,立刻给你来信:“无论你伤轻伤重,我都要和你结婚!” 多好的姑娘啊,当初你怕连累她,才没有在参战前结婚。
      
    硝烟还没散去,团里派担架队来了,还给每人带来了两包“春城”香烟。
      
    张茂忠一看到烟,先大哭起来,谁看到烟谁就哭,副班长没抽上烟就走了啊。
     
    “一班长,给你们班副点支烟。”排长吩咐。
      
    张茂忠将烟点燃,一左一右地放在黄子国面颊两侧,就在俯身的瞬间,忽然发觉副班长的眼睛微微睁开着,便伸手为他合上眼睑。一抬头,又睁开了,还是望着那山峰,望着茫茫苍穹,他话没说完,他分明是在诉说,是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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