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出叶城零公里不久,我的视线内便出现了一座座白雪皑皑的大山,原先的柏油马路消失了,道路越发变得崎岖、陡峭,随着时间的推移,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此行,我是去驻守在喀喇昆仑山海拔3700米的三十里营房医疗站。
驾驶员刘军旗是个四川小伙子,他告诉我,要想到三十里,必须得翻越3座冰川达坂,它们是马扎达坂、库地达坂、黑卡达坂。 喀喇昆仑上达坂冰山之多、之险是我早就在新闻媒体上所知晓的,能领略一下其雄伟和气派也是我梦想已久的心愿,但更让我心驰神往的,还是急切想见到全军驻地海拔最高的解放军某部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女护士们。
在我的车座下面,是一整箱的信件、各类报纸和《伴侣》、《边防生活》、《现代妇女》等期刊。这是从叶城解放军第十八医院出发时,收发室的发行员托我带给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女护士们的。这些信件,大多都是几个月前从全国不同省区寄给医疗站的,我曾因此问过医院的政治处主任陈浩,他沉重地说:由于去喀喇昆仑山的新藏公路被洪水冲毁了,信件和报刊一直送不上去。陈主任在说这番话时,我想象得出远在喀喇昆仑山上的女护士们那双双渴盼的眼神。 短短的几个小时,吉普车已爬上了海拔3150米的库地达坂(维吾尔语中库地的意思是连猴子都爬不上去的雪山),把头伸出车窗外,我一阵玄晕,仅有三四米宽的沙石公路外面,是万丈深渊,而头顶之上,则是望不到边的雪山,汽车置身于山与云之间,像一只甲虫一样爬行着。同行的兰州军区高山病研究所资料员张芳见我神情紧张,在一旁认真地说:这还不算什么,喀喇昆仑山横亘的冰川达坂一个比一个险,雪崩、山体塌方、泥石流、洪水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驻守在高原上的女军人们每年都要面对这些死亡的威胁,在缺少氧气,缺少生灵的“生命禁区”为戍边官兵巡诊、治病,个个都经历过许多次生与死的考验。 张芳的话,无意中增添了喀喇昆仑山的险恶与神秘,同时也不由得不令我更加心驰神往。
我见到了真正的“昆仑女神”
下午7点30分,在历时整整10个小时,翻越了3座冰川达坂,淌过了不知多少条冰河之后,终于来到了整个喀喇昆仑山惟一驻有女军人的三十里营房医疗站。在医疗站营区大门上,一块由中央军委授予“喀喇昆仑模范医疗站”荣誉称号的牌匾,在雪域高原特有的阳光折射下,显得格外醒目。 见有车上山来,医疗站的女护士们都出来迎候,在和她们一一握手介绍的时候,我认识了这些几年前在中央电视台播放的电视连续剧《昆仑女神》里演员的原型,这些真正的“昆仑女神”的名字是:姜云燕、李疆、陈丽、蒋霞、耿瑞、帕提古丽、刘梅,还有努尔斯曼、帕孜来提。 握手完毕,我特意将一整箱的信件和报刊送到女护士们的手中,她们一下子欢呼起来。年仅20岁的女护士耿瑞见到远在江苏老家的妈妈寄来的信件时,高兴得掉下泪来,年龄稍大的女军医李疆则抱着十来本杂志一头钻进了宿舍。还有维吾尔族女护士努尔斯曼见到远方的亲人寄来的信件时,激动地跳起了优美的民族舞。看得出,在这连氧气都吃不饱的喀喇昆仑山,女护士们是多么需要精神与文化的支撑。
晚上10点左右,由于第一次上高原,我感到头疼欲裂,胸闷气短,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这时,一位满脸挂着笑容的中尉女军官走到我跟前,不容我说话,就急忙为我插上氧气,一阵忙碌之后,我终于昏昏沉沉地在喀喇昆仑高原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从其他护士那里知道,昨晚为我插氧送药的那位女军官,就是驰名全国的“三八”红旗手——姜云燕。她不仅是几年前中央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剧《昆仑女神》女主角“李婵”的原型,而且还有一段感人至深的“孤燕万里赴边关”的精彩故事: 1993年8月,家住河北定兴农村17岁的孤儿姜云燕无意从收音机里听到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女护士们献身雪域高原的事迹,从小就梦想当兵的她再也忍不住了,经过几天的努力,她东拼西借了500多元钱,在亲朋好友的规劝下离开了家乡,踏上了寻找三十里营房的路。 由于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加上又不知地方,她错到了昆仑山东麓的青海格尔木,并买了青海至西藏的汽车票,上车之后,幸好碰见一位解放军战士,一问她才知道,三十里营房医疗站是在新疆境内的喀喇昆仑山上。 执意要当兵的姜云燕委屈地哭了一场,又从格尔木碾转到新疆乌鲁木齐。这时,她靠着买来的一张地图,又经过几天的奔波,来到了南疆叶城,在叶城解放军第十八医院,她向领导讲述了想上喀喇昆仑山当兵的愿望。 十八医院的领导为难了,按照军队规定,他们无权批准像她这样自行到部队当兵的女青年入伍,可姜云燕就是不走。经过长达两年的时间,在部队上级机关的特批下,她才穿上了军装。第三年,她终于上了喀喇昆仑山,如愿以偿地成了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一名女兵。 随女护士在“生命禁区”巡诊
到达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第三天,根据医疗站工作安排,女护士们要去世界海拔最高的哨卡——神仙湾巡诊。我有幸跟随她们一同前往神仙湾。 去神仙湾哨卡巡诊的出发时间是在早上8点30分,车出发不久,维吾尔族女护士帕提古丽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告诉我,神仙湾哨卡海拔5380米,被世界自然学家定性为人类的“生命禁区”,由于高寒缺氧,驻守在神仙湾的官兵极易患上高原肺水肿、脑水肿病,而一旦患上这两种病,若不能及时治疗,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医疗站的女护士们去神仙湾巡诊的次数最多。
说话间,巡诊车已跑出了三十里营房,随着海拔高度的逐渐上升,多年不化的积雪已展露在脚下。尽管是晴天,车窗外的温度却已降至摄氏零下8度,我们都裹紧大衣,几位女护士一言不发,当我正准备端起相机为她们拍几幅照片时,巡诊车突然停了下来,往前一看,一条冰河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有着多年在高原开车经验的小刘为了减轻汽车的重量,不得不要求我们淌水过河。此时,大家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都毫不犹豫地挽起裤角相互拉着渡水,喀喇昆仑山的河水冰冷刺骨,我们的双腿都冻得发紫,行走至河中心时,年仅17岁的帕提古丽被刺骨的冰水冻得惊叫起来,我赶紧握着她的手小心向前走去,此时,不知是对喀喇昆仑山的恐惧,还是因冰冷的河水,内心深处突然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受:在雪域高原这块“生命禁区”,人竟显得如此的渺小。
中午1点左右,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被冰雪包围的世界最高驻兵点——神仙湾哨卡。远远的,我看到一群战士高叫着欢迎着我们。 这时,一直很少言语的护士长姜云燕感慨地说,每次见到我们从山下上来的护士,哨卡的战士就像过年似的,他们都管我们叫“昆仑白衣大姐”。 女护士们一下车,便投入到了为哨卡官兵检查身体的工作中去了,此时,由于经受不了高原缺氧的折磨,我只好按照女护士们的吩咐坐在车内吸着自带的氧气。4名女护士倒没什么太大的高原反应,全身心地为战士们做例行检查,半小时后,有两名战士被检查出患上了高原肺水肿,巡诊的护士长姜云燕立即要求哨卡派车送两位病号下到三十里医疗站进行治疗。
两小时后,女护士们个个喘着粗气总算检查完毕,这时,她们又从车上搬下两箱日用药品,一一发送到每一位哨卡官兵手中,做完这一切,她们又开始为哨卡官兵演唱歌曲,歌曲有《咱当兵的人》、《想家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女护士们一边唱着,哨卡的官兵们一边使劲儿地鼓掌,掌声淹没了歌声,此时我看到,护士们的脸上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在准备离开神仙湾哨卡之前,按照惯例,女护士们要登上哨楼和执勤的哨兵作简单告别。一名哨卡的战士告诉我,从哨卡的营区上望哨楼得爬106级台阶,如果登不上去,可就等于白上了世界最高驻兵点了。
我知道这名战士说这话的分量,便毫不犹豫地向上攀登,106级台阶,说高不高,但我足足用了20分钟才艰难地爬上了哨楼。 风不知何时疯狂地刮起来,一面鲜红的国旗在狂风中嘶嘶作响,国旗下面,两名面色发紫的哨兵紧紧握着钢枪,望着这两张还充满稚气的面孔,不知为何,大家的眼睛都湿润了,女护士们一一走上前和哨兵拥抱,谁也没有言语,只有风声。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名哨兵一个20岁,一个刚刚才18岁,他们已在这个连氧气都吃不饱的钢铁哨卡守护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听“织女”讲述与“牛郎”的爱情故事
从神仙湾哨卡回来,我在三十里营房又呆了几天。那几天,我才发现,这些在雪域高原上工作的白衣女护士们,在忍受着高原缺氧带来的痛苦的同时,同样也忍受着与心上人天各一方的情感折磨。
护士陈丽告诉我,她的那位现在在三百多公里之外的喀喇昆仑山下的解放军第十八医院,是一名外科医生,谈恋爱那会儿,彼此都觉得在一起的日子是那样的珍贵。今年4月领取了结婚证后,原打算请假回湖北恩施老家度蜜月的,可想不到组织上让她上了喀喇昆仑山,蜜月没过,两人便一个在喀喇昆仑山上,一个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山下,成了一对名副其实的“牛郎织女”。 陈丽说,三百多公里虽然并不遥远,但由于是在喀喇昆仑高原,没有机会相会,也很难取得联系,使彼此都觉得时间是那样的漫长,思念是如此的痛苦。
女医师李疆说她自己是AB血型的人,不善于言笑,在我刚刚到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时候,她就准备下山与她一年没见面的丈夫相会,可由于医疗站工作任务特别繁重,迟迟未能如愿。时间在一天天过去,这个季节是洪水多发期,道路随时都有被洪水和泥石流冲断的可能,如果真那样的话就下不去山了。李疆因此当着姐妹们的面大哭了一场。李疆告诉我,她远在乌鲁木齐的丈夫工作也很忙,这次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假,千里迢迢来到南疆,自己却不能和他见面。这样的机会,一年只有一次啊! 护士长姜云燕也是一位“织女”,她的那位是新疆叶城某部中尉军官。和其他“织女”相比,姜云燕要略为幸运一些,因为她刚刚和丈夫在喀喇昆仑山上见了一面,但她也遗憾地告诉我,因为工作的原因,她可爱的儿子早在一年前被送回了河北农村老家,整整一年没见自己的儿子了,现在一家三口分居三地。姜云燕一说到这儿,便流露出对儿子和丈夫的无尽思念。
听着雪域高原上的“织女”们讲与“牛郎”的爱情故事,我想象得出这些女军人们为了边防的巩固和人民的幸福,而强忍着与亲人分离的那种痛苦,而我能做到的,只能是在心底为她们默默地祝福:“牛郎织女”们,思念的痛苦之后,一定会有“鹊桥”搭起,等待着你们去相会。
后记
离开喀喇昆仑山一个月后的一天,我给仍然驻守在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女护士们打了电话,她们说,这期间她们又去了好几个边防哨卡,炎热的夏季,哨卡上仍不断地下着雪。 女护士们还告诉我,她们不需要赞美,因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祖国和平。 可我却告诉她们:就是因为和平,你们宝贵而短暂的青春才少去了轰轰烈烈的业绩和战功;也因为和平,你们才踏着充满坎坷的人生之路,在雪域高原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光荣梦想,你们是最伟大的。
( 郑清风 ) |